我们遇到的俄罗斯人

去俄罗斯之前看到的各种信息给我的印象是,俄罗斯人都很冷漠,尤其对中国人不太友好,甚至有时警察也会向中国游客讹钱。看多了各种游记,然后再亲身走一遍就会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哈姆雷特。根据我带孩子在俄罗斯这短短一个月的生活体验,令我最后悔的是没随身多带一些小礼物,因为在我们的旅途中,总是不断从陌生俄罗斯人手中收到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对于特别喜欢送礼物给别人的我来说,是万万没有料到的。当然也许正是作为带着孩子的外国人,所以更容易获得关注与帮助。

最有意思的莫过于住在我们附近的一位老先生,第一次见到他是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从超市出来,他也刚从超市买完东西,看到孩子爸爸,突然上前握住他的双手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猜想是不是这位老先生同中国有过什么渊源,所以看到中国人会有这样的表现。可惜我们都听不懂俄文,只能微笑点头附和着。发现旁边还有我和孩子后,他马上从手提袋里抓了一大把糖给孩子。过了些日子,我们又一次在楼下看到这位老先生,并向他致意,他也认出了我们,亲吻了我的手和孩子的头,又和我们聊了起来,估计是告诉我们他住在对面的楼里之类的。然后把手中的购物袋让孩子爸爸帮忙拎着,又从手提袋里拿出糖来逗小朋友。我们表示感谢,他则告诉我们用俄文怎么说,并一遍遍纠正我们的发音,硬让我们学会了才作罢,这也成了我们唯一学会的俄文词汇。

在“一只蚂蚁”纪念品市场有很多贩卖纪念章的摊位,一位摊主老爷爷取下一枚1980年莫斯科夏季奥运会吉祥物"Misha"小熊的徽章递给我们,我开始以为他是在向我们推销,便向他示意我们并不需要这个,后来才知道他是送给我们的。

第一次坐公交车,坐在我们旁边的是另一对母女,母亲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我表示不懂俄文,她又让她女儿用英文同我对话,不过简单聊几句我们就到站了,小姑娘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两个水果送给了小宝。

在古姆百货闲逛时,与几个正开心逛街的俄罗斯青年男女擦肩而过,其中的一个女孩看到我们,就把手中拿着的一支七彩鲜花转送给了小宝,我猜那支花也是别人送给她的吧。

与我们住在同一间家庭旅馆的一位俄罗斯老奶奶,尽管语言不通,也不时拿糖果或果汁送给小宝。

半夜在红场附近的小食店,两个会说英文的中年男人与我们闲聊了好一阵,临走掏出两粒金莎巧克力送给小宝。

作为一个明信片爱好者,在陌生国度的邮局遇到同好自然是旅途中难忘的事情。在邮局柜台等着盖纪念戳时,一个年轻俄罗斯女孩用英文问我是不是来自中国,后来我瞥见她在往一些明信片上贴邮票,那些明信片似乎有Postcrossing(一个国际明信片交流网站)的编码,就问她是不是玩Postcrossing,她说是的。于是我请她在我准备寄出的莫斯科地铁明信片中挑一张寄给她,她挑了一张,告诉我就是她家的那个地铁站,又拿出一个大本子要我留下地址。我担心留中文地址会有些困难,没想到她说她可以写,不过要我把字写得尽量大一点,因为她有学一些日文,还翻到本子里日文的部分,并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了“谢谢”两个工整的中文字给我看。玩明信片的姑娘都是好学的好姑娘!

一般在傍晚回程的地铁上,小宝都会累得睡着,有时候到站了还没醒,我就会把她抱到站台上的椅子上再睡一小会。虽然躺下来睡肯定会更舒服一点,不过我觉得那样不太雅观,所以从不让她躺在椅子上。一位下车经过的老妇人看到小宝睡着了,就停下来同我比划说这里风大,要我给孩子盖上衣服。不一会,在地铁里做保洁的一位老妇人经过我们,以为小宝是躺在椅子上睡着了腿耷拉下来了,就走过来一言不发把小宝的腿轻轻放平在椅子上。

至于之前提过的在路上主动帮我们指路、买票、点餐的热心人们,这里就不再赘述。

除了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人们,在各种场所最常遇到的就是传说中的俄罗斯大妈。由于俄罗斯男女比例失调,女性平均寿命比男性要多十几年,所以无论是路边的小贩还是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基本上全都是中老年女性。她们也许不会满脸堆笑地为你热情服务,但也并不会摆臭脸或为难你。从我们和俄罗斯人的交流上来看,一般年纪越小的英文越好,不过长者里也不乏会说英文的,地铁口卖花的老奶奶向我们道别时也会对我们说“Every day is a happy day!”甚至偶尔我们还会遇到能说简单中文的。

总的来说我们能见到的大多数俄罗斯人都表现得很安静,极少有人在公共场所大声喧哗,这大概就是让人感觉冷漠的原因。地铁车厢里经常可以看到捧着书看的人,年青人则也有很多带着耳机划着手机。老式地铁开动的时候声音非常大,但只要一到站,就可以感受到一片沉寂,都能听见下车的人们在站台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地铁站里一般都很干净,连垃圾桶也没有配备,看到过几次保洁人员在地上洒一种有点像木屑的东西进行清洁,不知道那是什么。抽烟喝酒也是导致这个国家人口越来越少的一个原因,以前只是听说过俄罗斯人嗜酒,而这里可以看到有些地铁出口地上会摆着塞满烟头的5升大矿泉水瓶子,烟头数量都到了连普通垃圾桶都满足不了的程度。

最后不得不提的是俄罗斯人的美,可用我拙劣的文字没法表达。画家的审美与洞察是细致入微的,摘取几段陈丹青的描述可以想象一下这美有多美。

“女儿说,高中大学人群里最惹眼的家伙,总是斯拉夫人,尤其俄国人。据说,欧洲时尚圈首席模特儿也多半斯拉夫人。”

“真的,除了阳光,森林,俄罗斯的醒目景观是好看的人。美丽的定义总是难缠的,人言言殊。而美人之于各民族种性,概率稀少,简直意外,但在纽约、伦敦、巴黎、罗马,街头惊艳的意外大不及俄罗斯。这里的年轻男女颀长轻健,如伶俐的鹿,颈、肩、腰胯、腿,完美的比例随处可见。金发碧眼远多于我在欧美见到的各国白人,区别是在亚麻、浅棕或闪烁的金白,眸子的色相则分正蓝、冷蓝、浅蓝,蓝到发白,以至目光射来,不见眼珠。北欧人肤色大致相类,但从油画的观点看来,白里泛红如盎格鲁·萨克逊人或雅里安人,并非最美,而是俄人的莹白而泛紫,间杂如象牙般内敛而高贵的微黄。白肤中尤为莹白者,并不闪烁,而是吸光的,如所谓"凝脂美玉"般,最宜纯色、花色与灰色的衣装。撞见肤色最白的男女,连着金白的头发与睫毛,给银闪闪日光照耀着,全脸周身有如过度曝光的照片。”

“一张好看的俄国脸似乎比西欧人多出几分更微妙的转折和细节,犹如盎格尔的笔致,总在脸面结构处稍许盘恒留驻,于是大不一样。尤难形容的是俄国美人那种中亚属性与东方感——但在东方,在中国与日本,一张再优美的平面的脸也难在俄国脸谱中寻获对应。”

“自然,特征显著的俄罗斯相貌占据人群十之六七:粗大,厚重,缘自北方的草原种族,混杂鲜卑与蒙古的原型,与精致优雅的西欧南欧人相比,那么土,土得十二分触目而坦然。此外,当你面对单独的脸,有时很难确认他(她)的种属与血缘——我所惊动的俄罗斯美人大致奇异地混杂着生猛的动物性与优雅的文化感,年轻人的一脸生气勃勃是如我在自由国家见惯的淳朴与无辜,而俄罗斯式的若有所思(有时,相貌就是表情)会使寻常的脸显得高贵起来。”

“在所有国家的所有大街,人群只是平凡。打动我的俄国美人并非通常所谓漂亮,而是,很难在别的民族脸谱中频频遭遇有话要说的脸。是的,俄国的美人并非仅指生理的优越,而是,那脸是可读的,像一位入戏的演员,正当扮演拉斯柯里涅柯夫或玛丝洛娃的间歇。以欧美电影演员判断那所属民族的美,是一场无边的误会,在美国街头你休想撞见雷奥那多·迪卡普里奥、布拉德·皮特、妮可·基曼,或者乌玛·瑟曼(对了,虽非俄国人的高挑的乌玛可能联想俄罗斯美人的类型之一)……但在莫斯科或圣彼得堡,学生,职员,士兵,或者身份不明无所事事的人,居然昂着惊人美丽的头,浪费着大有前途的容颜。倘若眼目疾速,忽然,一个,又一个,三五个,从天而降的雌雄美人迎面走来,倏忽闪过了,带着一脸剧情,同时生动地带走了罕见的好身材。即便略微难看或上了年纪的脸也竟焕发着小说角色的性格魅力,有声有色地厌烦着、无聊着、满怀心事,恍如经典小说中的庸吏、骗子、神学生、卜卦者、有来历的醉汉……真是神秘而确凿:在俄国人的脸上,我读到文学。”